
一九一零年九月,山东聊城的季嗣廉,正在看一个关于水厂的彩票。没错,那个年代的中国,已经有博彩业了,而且已经比较发达。季嗣廉是聊城河清县的一位农民,稍微有些文化,因为祖上世代务农,所以到了他这一代,家族不但没有积蓄,而且越发落魄起来了。五年前,他与赵氏结为夫妇,然而这注定是一场充满危机的婚姻。这位赵氏,是当时河清县一位比较出名的女子,样貌温婉可爱,虽然不是大家闺秀,然而颇有大家闺秀的模样。季嗣廉没有生就一副英俊的面孔,然而个字比较高,在当时的河清县里,也因为高个子而有些名气。季嗣廉将赵氏娶过来后,赵氏始终没有为季嗣廉生出孩子,对于这件事,季嗣廉一直耿耿于怀。
季嗣廉没有大的志向,也家徒四壁,但是运气却格外地好。娶上了赵氏,是他第一个好运气。随后,他又碰上了一件好事。一九一零年年底时,季家已经入不敷出,当时到了不得不向朋友讨饭的地步。在《季氏家族年谱》中这样记载:“宣统二年,季氏老友陈伯楠前来拜访,家中竟连招待客人的水杯都没有。季嗣廉不得不在伯楠登门之前,前往邻居薛家,借了一套杯具,而这已经是季家不知第多少次向邻居借东西了。伯楠登门后,看出来了季家已经快支撑不住了,为了确信这一点,于是婉转地询问:‘家中有没有些吃的?’然而那时候家中哪里还能有什么吃的?赵氏到处地翻,到处地找,只找出一块饼子来。伯楠知道后,发动了之前几个老朋友,告诉他们,季家已经快走上绝路了,连吃的东西都拿不出来,于是动员大家给了些米和面,暂时对付一下。”


从《季氏家族年谱》中不难看出,当时季家人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。然而季嗣廉的运气,不是一般地好。当时季嗣廉有一位叔父去世了。季氏一族家庭贫寒,然而这位叔父,却颇有财产。按照当时季家的家规,遗产平均分配给族人中的每一位男性。就这样,季嗣廉分得了将近七十五块大洋,按照《年谱》中的说法:“家里面一下子小阔起来了,买了些家具,备了些粮食。”这笔遗产,算是意外之财,帮助季嗣廉一家人暂时熬过了难关。然而季嗣廉的好运还是没有用完。因为他喜欢买彩票,所以一直关注着当时清朝的彩票业行情。一九一零年春,季嗣廉看准了一个山东地区新建水厂的彩票,便在没有和妻子商量的情况下,把所有家当全部砸了进去,结果,居然还给中了头等奖。这下,季嗣廉不是小阔,是真正地阔起来了。
可是季嗣廉阔起来后的第一件事,不是翻修房子,不是添置物件,也不是为自己和家人挑选几件精美的衣服,而是,休妻。实际上,季嗣廉一直为自己的发妻赵氏不能给自己生一个宝贝儿子,心中不是滋味。这下子自己也阔了起来,便有了资本娶更漂亮的妻子,生个大胖小子,给自己留个后人。结果,毫无过错的赵氏,在一九一一年初,就被季嗣廉正式休了。这下,季嗣廉用完了一辈子所有的运气,终于该栽跟头了。季嗣廉休掉妻子后,卖掉自己在河清县的老宅子,又得了一大笔,然后前往聊城,在聊城里买了一套宅子,将这套宅子好好装修了一番,里面购置了当时比较好的家具,开始过起了阔姥爷的日子。然而他还嫌不够,又开始到处显摆,告诉周围人,告诉亲戚,自己现在日子过得阔气了,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。就这样,季家人都开始向季嗣廉狮子大张口,而喜欢显摆的季嗣廉也是毫不吝啬,拿出了许多钱财,散给这些溜须拍马的朋友和家人们。


因为季嗣廉没有工作,虽然得了一笔意外之财,但是他既不会理财,又没有开源节流的意识,很快,他的那点资产就全部散出去了,以至于最后只剩下一栋房子,日子几乎又回到了过去的光景。当时的季嗣廉,只有靠着卖家具,才能凑合过日子。由于把河清县的老房子也卖掉了,所以他已经没有退路。对于当时的季嗣廉来说,只有一个办法,就是找到一个营生的方式,踏踏实实存些钱。然而已经洒脱惯了的阔姥爷,最终已经收摄不住自己的心,始终没有放下架子,出去找个工作。更让他出乎意料的是,一九一一年八月,他竟然得知,被自己无情休掉的前妻赵氏,生下了一个男婴。季嗣廉知道这件事后,想必一定是后悔的,但在那个年代,一位女性如果被丈夫休掉后,很快又生下了一个男孩,意味着什么,赵氏的日子又有多么艰难,都无需多说了。
赵氏生下的这个男孩,就是后来闻名世界,名扬四海的国际东方学大师,季羡林先生。季羡林先生在《赋得永久的悔》中,写出了那段不为人知的历史空白。“我在很小的时候,大约六七岁的样子,和母亲相依为命。家里的生活条件,比我后来在棚子里的生活还要糟糕得多,何者?因为吃了上顿,没有下顿,早上醒来,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晚上。那段时光,是真正的朝不保夕。但是我的母亲,还是用尽一切办法,帮我买到了《春秋》中的一本。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本书,现在依然留在身边,我至今还忘不了当时拿到那本书时的喜悦。我当时曾经一度坚定地认为,那是一本珍贵的古籍刻本,价值无穷。当然,后来知道了,那是一本清末的刻本,当年没有什么大的收藏价值的。”


“我在那本书里,第一次读到了废辄立郢的故事,也知道了蒯贵和蒯辄,虽然实现了一些自己的野心,但是最终都成为了没有父亲的人。那个时候,我对父亲这个概念还比较模糊,但是我生平中第一次知道了,一个没有父亲的人,是不配为人的。后来,我就问母亲,我的父亲在哪里。母亲没有回答我,眼泪瞬间就流下来了。我知道母亲伤心,就没有继续问下去。我当时以为,父亲可能已经不在了。后来,等我长大懂事后,深深为自己成长得那么慢而感到心痛。后来我知道,大概十岁多一些,父亲就去世了,不久母亲也离开了我。我不得不被寄养在叔父家生活。”
实际上,季羡林先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,对自己的父亲都是闭口不提的。原因也很简单,他恨自己的父亲。“至少在我二十八岁之前,我心里面一直是恨我的父亲的,但那是我的父亲,我怎么能够说得出口?三十岁以后,我渐渐原谅了他,那时候才会和别人提起他。恨他的缘由自不必说,他自私自利到了极点,完全不考虑除他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的任何感受和想法。家里没钱,他不去找工作,却整日游手好闲,坐吃山空。得了些遗产,他不知道为家里的长远着想,而是速速地把这些钱用来购置物件,这岂非儿戏?他运气好,竟然中了彩票,但他又居然立即休了我的母亲,这岂是有一丝一毫做父亲的样子?”一九三零年,当时季羡林准备去北京读书,临行前准备祭祖,但是他都没有去季嗣廉的坟上看望季嗣廉。直到一九四六年他从德国留学归来,“那时候我早已经原谅了父亲”,在回聊城祭祖的时候,才第一次看望了父亲的墓。


不得不说,季羡林在语言方面,可以算得上是一位空前绝后的天才了。《季羡林全集》中,有一篇季羡林先生专门叙述自己在学习语言方面心得的文章。他写道:“我确实是有一点语言天赋的。我很小的时候,连书都没有怎么读过,我听到有人作诗,虽然自己不认识多少字,但是也能即兴创作起来,而且当年创作的那些东西,虽然没有什么水平,但是在音韵方面和节奏方面,到今天看也还是押韵的,我所谓的一点天赋,就是这方面吧。”在季先生回忆自己对于语言学习的感觉时,他这么说:“我学习英文就很快,我记得当时学会了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后,老师让我们试着读一读一些英语单词,英语不像俄语和德语,它不是拼读的语言,需要学习音标,才能准确发音的,但是我竟然就像学过了音标一样,一上来就知道大多数单词应该怎么发音,而且我的英文老师说发音还相当标准。”
当然,季先生也不是在语言上没有遇见过大挑战,比如吐火罗文,就曾经让他痛苦不堪。“我看到吐火罗文的第一眼,脑子里在想:‘这根本就不是文字,而是一张张图片。’但是当时觉得自己有些语言天赋,也不惧怕,谁知真的学上了,却惧怕了起来。这个文字,比中文和阿拉伯文还要复杂得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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